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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阴债（第1页）

民国二十三年，津海卫。

深秋的夜风像是被冰水浸过的鞭子，抽在人身上生疼。码头上的煤灰混着那股子散不去的咸腥味，往苏怀景的肺管子里死命地钻。

他直起腰，脊椎骨发出一串不堪重负的脆响。十九岁的苏怀景，有着一副即使沾满煤灰也掩不住的俊美骨相，只是那双本该抚琴翻书的手，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。

工头王秃子随手将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弹在地上，铜板滚进了一滩黑水里。

“苏少爷，拿好，今儿赏你的。”

苏怀景神色木然，弯腰，伸手进脏水，摸出铜板，在衣角擦净。在这个人命比煤渣贱的世道，尊严填不饱肚子。

他转身走进那条连路灯都坏了的死巷，准备回那漏风的棚户。

“苏怀景。”

声音是从墙根下的阴影里飘出来的，平直、刻板，没有半点起伏，像是衙门里等着盖章的办事员。

苏怀景停步，手里那两枚铜板攥得死紧。阴影里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，手里提着盏不亮的白纸灯笼。这人没看他，只是低头翻着手里一本发黄的旧账册，手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令尊苏老爷子走得早，但这笔账，苏家还有人记着。”那人合上账册，抬起眼皮。那是一双在这个乱世里极少见的眼睛——沉静，死水微澜，像是看惯了人来人往的当铺朝奉。

他从袖口抽出一张漆黑的票据，两指夹着递了过来：“你那败家的三叔在‘下面’走了不少路子，甚至自愿去填了那边的苦窑，才换来这张‘无间戏院’的票。”

苏怀景心头猛地一跳。三叔？那个三年前为了护住苏家最后一点家底，被人活活打死在烟馆门口的倔老头？

“他图什么？”苏怀景声音微哑。

“图个两清。”那人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最寻常的生意，“苏家欠的运势，阳间还不上，就得去那边还。这张票是你三叔用魂魄抵押的，他不求投胎，只求苏家这一脉能有个翻盘的机会。”

灰衣人顿了顿，将票向前递了一寸：“接了，生死自负；不接，你那两枚铜板也过不了今晚——你的寿数，簿子上记着，就到子时。”

苏怀景看着那张票。黑底，朱砂红边，隐约透着股铁锈味。

码头的风更冷了，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。苏怀景沉默了片刻，松开了攥着铜板的手，接过了那张戏票。

触手冰凉，像摸到了一块刚出土的玉。

“请。”那人侧身。

巷子尽头的雾气散开，露出一扇朱漆驳落的大门。门槛很高，门缝里没透出一丝光，却隐隐传来胡琴拉弦的声响，咿咿呀呀，听不出是喜是悲。

苏怀景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地转过头去，他那坚毅而又决绝的眼神仿佛已经将身后的一切都抛诸脑后。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脚稳稳当当地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随着这一步落下，似乎也象征着他与过去彻底划清界限，迈向一个全新未知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