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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红白喜煞（第1页）

门后没有阴风，只有扑面而来的暖意。

那是一种混合了苏合香、古巴雪茄和陈年花雕的复杂气味，瞬间将码头的寒气隔绝在外。

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映出一片迷离的倒影。苏怀景微微眯眼，耳边传来的不是鬼哭狼嚎，而是玻璃杯轻碰的脆响和低柔的交谈声。

“听说了吗？孔部长在推法币改革，现大洋怕是留不住了。”

“早就抛了。上周我把汇丰的户头全换成了英镑，如今这世道，还是落袋为安。”

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，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他们神色从容，偶尔轻晃酒杯，目光在人群中流转，那是常年混迹名利场练就的本事——眼观六路，耳听八方。

苏怀景站在门口，一身煤灰短打，脚上的草鞋还在往下掉泥渣。

在这种场合，他本该像只闯入天鹅群的癞蛤蟆一样引人侧目。可奇怪的是，并没有人惊叫，也没有侍者来驱赶。

周围的宾客只是在他进门时停顿了一秒，随后便自然地接纳了他的存在。

一位穿着墨绿旗袍的女士转过身。她手里捏着把檀香扇，目光在苏怀景满是黑灰的脸上扫过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标准且得体的微笑。

“苏少爷到了。”她轻声对身旁的同伴说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迟到的老友，“班主还在二楼等着，这吉时可是不等人的。”

这种极度的得体，让苏怀景后背猛地炸起一层白毛汗。

没有嘲讽，没有鄙夷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。仿佛他这身乞丐般的装束，也是这场盛大宴会中早已安排好的一环。

他不动声色，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。

大厅正中央摆着张紫檀木的长案，案上既无牌位也无供果，只摊开着一份红纸金字的婚书。

苏怀景屏住呼吸，一步步走近。周围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，所有的视线都像聚光灯一样，无声地压在他身上。

婚书上的墨迹未干：两姓联姻，一堂缔约。新郎：苏怀景新娘：林氏婉儿

林家那个失踪半个月的大小姐？

就在这时，二楼戏台传来一声清脆的锣响。

“吉时到——”

这一声拉得极长，透着股京剧念白的韵味。

大厅里瞬间死寂。刚才还在谈论汇率和局势的宾客们，此刻齐刷刷地转过身。几百张脸孔对着苏怀景，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社交场上特有的、无可挑剔的微笑。

苏怀景低头，发现自已身上那件发硬的粗布短打正在消失。

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，黑灰色的粗布纤维在呼吸间迅速重组、变色。猩红色的绸缎像蛇一样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，瞬间化作一身刺目的新郎蟒袍，胸前甚至凭空多出了一朵硕大的红绸花。

“恭喜苏少爷。”

那位旗袍女士轻轻鼓掌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，“林家这门亲事，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。”
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，却整齐得令人心慌。苏怀景看着四周。这些衣冠楚楚的“人”，正举着酒杯，向他致意。那种眼神，就像是在看一只被精心清洗、摆上祭坛的猪羊。